作者简介：秦黎惠，女，全国名中医陈学忠传承工作室师承班学员，E-mail：442982341@qq.com。
通讯作者：陈学忠，男，四川省第二中医院，指导老师，四川成都，610000，E-mail：sccd865@sina.com。
摘要：患者，男，83岁，以咳嗽伴乏力2月为主症就诊，陈学忠辨证为肺肾阴亏引起的，予以八仙长寿丸治疗，效果明显，疗效确切。
关键词：咳嗽；八仙丸；
医案：
郭某某，男，83岁，2025年12月09日就诊。
主诉：咳嗽伴乏力2月
现病史：患者10月9日因“乏力、食欲减退1周”于成都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，期间诊断为：1.急性呼吸衰竭2.肺间质纤维化伴感染3.革兰阴性细菌性肺炎4.2型糖尿病伴血糖控制不佳5.低蛋白血症6.营养风险7.高血压病3级（极高危）等，予以抗感染、抗炎、无创呼吸机辅助通气等对症治疗后于10月23日出院。
出院后患者仍感觉气紧、累明显，伴脚软，精神差，食欲不振，嗜睡，咳嗽等不适，遂于2025年11月18日于陈老处就诊。初诊时患者累、气紧、疲倦、食欲不振症状突出，舌嫩红，苔少，陈老考虑患者气阴不足，予以麦门冬汤治疗。连续服用2周后，患者诉累、气紧、疲倦明显好转，食欲增加。现下咳嗽症状突出。
刻下症：诉咳嗽明显，痰粘不易咯出，下午6-7点后咳嗽明显，伴肢冷，晚上睡觉热乎后咳嗽才逐渐减轻，伴汗出，累、气紧，乏力，舌嫩红，苔少，裂纹，脉弦亢有力。
中医诊断：咳嗽
辨证：肺肾亏虚，肾不纳气
治法：补益肺肾，纳气归元
方药：麦门冬汤合参赭镇气汤加减
人参30g 麦冬40g 炙甘草15g 法半夏12g
大枣15g 山药100g 龙骨30g 牡蛎30g
代赭石30g 山萸肉30g 生姜3片 炒紫苏子15g
6剂 1日1剂 一天三次，每次200ml
2025年12月23日就诊
患者诉累、气紧、乏力等症状持续好转，但咳嗽缓解不明显，陈老仔细追问，患者诉痰有咸味2月，舌脉同前，陈老考虑患者为肺肾阴亏，肾不纳气，虚火上炎，予以八仙长寿丸治疗，处方如下：
熟地黄30g 山药80g 山萸肉30g 茯苓10g
泽泻10g 牡丹皮15g 麦冬40g 五味子12g
人参15g 蜜紫菀12g 蜜款冬花12g
6剂 1日1剂 一天三次，每次200ml
2026年1月6日就诊
患者非常高兴，说上次的药吃到第三天咳嗽就明显缓解，痰易咯出，现在以白色泡沫痰为主，目前除了咳嗽，累、乏力，还有一个新症状，咽痒咽干，陈老也非常高兴，在上方加入玄参15g，熟地黄增至50g让患者继续服用。
熟地黄50g 山药80g 山萸肉30g 茯苓10g
泽泻10g 牡丹皮15g 麦冬40g 五味子12g
人参15g 蜜紫菀12g 蜜款冬花12g 玄参15g
6剂 1日1剂 一天三次，每次200ml
讨论：
一、八仙长寿丸简介
八仙长寿丸又名麦味地黄丸，出自明代医籍《寿世保元》卷四。该方剂由熟地黄、山茱萸、怀山药、白茯苓、牡丹皮、泽泻、麦冬、五味子八味药材组成，是在六味地黄丸的基础上加上麦冬、五味子两药，主要用于肺肾阴虚，虚火上炎的各种病症。
二、病因病机分析
2.1久咳不愈的病因病机、舌脉症状分析
在这个案例中，患者气阴都存在不足，但其核心病机是肺肾阴亏；从五行上讲，肺属金，肾属水，二者处于相生关系。在生理上，肺阴充足可下滋于肾（金生水），肾阴充盈亦可上润于肺（水润金）。 病理状态下，肺阴久亏，可累及肾阴（母病及子）；或肾阴不足，不能上滋肺阴（子盗母气），终致肺肾两脏阴虚。
这个患者有长期的肺间质纤维化疾病和其它慢性基础疾病，加之年老体衰，肾虚是长期存在的，年高久病，肾阴不足，肾阴亏损，阴液不能上滋肺阴，或因阴不制阳，导致虚火上炎，灼伤肺络，导致肺失清润，肺络受损，宣降失常，肺气上逆，发为咳嗽。所以患者才会出现久咳不愈、痰粘不易咯出，咽干咽痒的症状。肺肾阴亏，舌失濡养，故舌嫩红少苔，裂纹。
患者的脉象也佐证了这一点，与一般的阴虚、虚火上炎脉沉细数不同，这个患者的脉象是弦亢脉，浮取时脉弦有力，直上直下，搏动弹手明显，但按之脉力减弱，沉取时脉更弱。脉体上看，脉象是偏大的。脉弦为郁，脉大为劳，脉浮取弦有力偏大，中沉取虚弱，说明了患者“里虚阳浮”的本质。从脏腑角度分析，肾阴亏虚，母病及子，肝肾阴虚，水不涵木，致肝木疏泄太过，脉浮弦有力而大，肾阴亏损为本，阴液不足，脉失濡养，故中沉取虚弱无力。
2.2久咳痰咸，阴虚火炼；与金水六君煎的异同 陈老在辨证的时候，专门强调了痰咸这个要点，12月23日患者就诊时，说自己痰咸有2个多月了。五味中，咸味入肾，历代医家多认为，久咳见咸痰，多责之于肾。清·林佩琴《类证治裁》“肺咳属痰……肾咳属咸。”直接点明咸味痰与肾咳的对应关系。 近代·秦伯未《中医临证备要》在“咳嗽”篇中明确指出：“痰味咸，为肾水上泛。” 并常将其作为使用金水六君煎（二陈汤加熟地、当归）等补肾化痰方剂的重要指征。说到金水六君煎，陈老特别强调了与八仙丸的区别，两者都是肾虚导致的久咳痰咸，但金水六君煎用药整体偏温，侧重于肾虚水泛，其核心病机在于肾气亏虚，固摄不利，肾水上泛，咸随痰出；而八仙丸更侧重于肾阴亏损，虚火上炎，其核心病机在于：肾阴亏虚（或肾精不足） → 虚火炼液成痰。具体异同见下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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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同病机、症状 |
病机不同 |
其它症状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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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匮肾气丸、金水六君煎 |
肾虚-咳嗽、痰咸。 其它症状：腰膝酸软、耳鸣头晕、生长发育迟缓、 |
阴损及阳、水泛痰咸 |
咳嗽气短，咳痰清稀味咸，畏寒肢冷，腰脊冷痛，夜尿频多，舌淡胖苔白滑，脉沉细弱，尺部尤甚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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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仙丸（麦味地黄丸）、左归饮 |
肾阴亏损，虚火煎灼，肾液外泄 |
咳嗽痰少质粘，或带血丝，咽喉干燥，午后潮热，颧红盗汗，腰膝酸软，舌红少苔，脉细数 |
2.3 咳嗽夜甚-酉时主肾-肾阴亏虚
此外，这个患者的咳嗽还有一个典型的特点，在晚上明显，同时得温则减，一般这种咳嗽多数会从虚性、寒性咳嗽考虑。但有没有可能肾阴亏损也会出现这种咳嗽？从咳嗽的时间分析，患者咳嗽加重的时间是晚上6-7点，并持续到睡觉脚热乎才缓解，按照子午流注的时间算，下午5-7点为酉时，是足少阴肾经气血流注最旺盛的时辰，即 “肾主酉时”。 对于健康人，此时肾气充盈，功能活跃。但对于肾阴亏虚的患者而言，此时身体试图调动本已不足的肾阴与肾气来“工作”，反而像揭开了虚弱的盖子，使内在的虚损（阴虚火旺）在此时暴露无遗，加剧显现。虚火因经气当令而更易上扰，肺金受灼更甚，故咳嗽在此时规律性加重。傍晚时分，自然界阳气渐收，阴气渐长。肾阴亏虚者，阴不敛阳，阳气（虚阳）不能顺利潜入阴分，形成虚阳外浮的格局。酉时正是这一阴阳交接的关键时刻，交接不利，虚阳上浮扰动肺气，引发或加重咳嗽。清代医家对此类“日暮加重”的病症多有“阴不敛阳”、“虚阳外越”的论述。
清代温病大家叶天士在《临证指南医案·咳嗽门》中，有多则从肾论治咳嗽的案例。叶氏常以 “晨舒暮甚” 作为判断咳嗽属肾阴亏损的重要依据。他认为，清晨阳气初生，尚能维系平衡；至暮阳入于阴，肾阴不足不能涵阳，则虚阳上扰，咳嗽加重。治疗上，他善用 “熟地、山药、山萸肉、龟板、阿胶” 等药物填补真阴，或用益胃养阴的“麦冬、沙参、人参、甘草”等药物甘凉益胃，以制相火，随后再填补下元（在这个案例中，陈老的治疗思路就是这样的，与叶氏可谓不谋而合），常常佐以 “五味子” 收敛浮阳。这种“填补真阴，收纳浮阳”的治法，正是解决“酉时咳嗽加重”和实现“引火归元”（内在的“得温则减”）的根本方法。具体可参下面截取的《临证医案指南 咳嗽》中的部分内容。
王（二六）脉小数。能食。干咳暮甚。冬藏失纳。水亏温伏。防其失血。用复脉法。复脉汤去参姜桂。
汤（二四）脉左坚数促。冬温咳嗽。是水亏热升。治不中 。胃阴受伤。秽浊气味。直上咽喉。即清肺冀缓其嗽。亦致气泄。而嗽仍未罢。先议甘凉益胃阴以制龙相。胃阴自立。可商填下。
生扁豆 米炒麦冬 北沙参 生甘草 冬桑叶 青蔗浆水
陈秋冬形体日损。咳嗽吐痰。诊脉两寸促数。大便通而不爽。此有年烦劳动阳。不得天地收藏之令。日就其消。乃虚症也。因少纳胃衰。未可重进滋腻。议用甘味养胃阴一法。金匮麦门冬汤。
钱（氏）脉右数。咳两月。咽中干。鼻气热。早暮甚。此右降不及。胃津虚。厥阳来扰。金匮麦门冬汤去半夏加北沙参。
清代另一位医家张锡纯在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中，对肾虚咳嗽的时间规律有精辟论述和医案。 张氏明确指出：“有肾虚不纳气作喘者，……其喘大抵夜半加甚，因肾之元阳衰弱，至夜半则肾中之真火益衰，故病加剧也。”虽言喘，其理与咳相通。他进一步将时间细分，认为“日暮即发喘嗽者，亦系肾虚不纳气之征。” 代表处方是薯蓣纳气汤。原方主治:治阴虚不纳气作喘逆。
生山药（一两） 大熟地（五钱） 萸肉（五钱，去净核） 柿霜饼（四钱，冲服） 生杭芍（四钱）牛蒡子（二钱，炒捣） 苏子（二钱，炒捣） 甘草（二钱，蜜炙） 生龙骨（五钱，捣细）
以下为原文论述：“肝肾居于腹中，其气化收敛，不至膨胀，自能容纳下达之气，且能导引使之归根。有时肾虚气化不摄，则上注其气于冲，以冲下连肾也。夫冲为血海，实亦主气，今因为肾气贯注，则冲气又必上逆于胃，以冲上连胃也。由是，冲气兼挟胃气上逆，并迫肺气亦上逆矣，此喘之所由来也……方中用地黄、山药以补肾，萸肉、龙骨补肝即以敛肾，芍药、甘草甘苦化阴，合之柿霜之凉润多液，均为养阴之妙品，苏子、牛蒡又能清痰降逆，使逆气转而下行，即能引药力速于下达也。至方名薯蓣纳气汤者，因山药补肾兼能补肺，且饶有收敛之力，其治喘之功最弘也。”
三、方药分析
本方由六味地黄丸（熟地黄、山茱萸、山药、泽泻、牡丹皮、茯苓） 加上 麦冬、五味子 而成，共八味药，故名“八仙”。其配伍体现了 “壮水之主，以制阳光” 和 “金水相生” 的治法。熟地黄滋肾填精，大补真阴，为补肾阴之要药；麦冬润肺养阴，与熟地相配，共奏肺肾双补、金水相生之效。山茱萸补养肝肾，涩精止汗，山药补益脾阴，亦能固精，二者助熟地滋补肾阴，固摄精气。五味子酸收敛肺，益气生津，固肾涩精。与麦冬相合，增强敛肺止咳、滋阴生津之力，乃“生脉”之意。泽泻利湿泄浊，防熟地之滋腻恋邪，茯苓淡渗利湿，助山药健脾，防滋补壅滞。牡丹皮清泄相火制山茱萸之温涩，三药合用，使本方补而不滞，滋而不腻，清泄虚热。加上人参大补元气，与麦冬、五味子构成生脉饮，益气养阴。紫菀、款冬花止咳化痰。
这里单独阐述一下山药这个药物，陈老治疗的这个医案中，山药的用药是比较大的，11月18日，初诊山药50g，11月25日-12月9日两次复诊山药用量达到100g；后面两次山药用量也是80g。张锡纯在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中有“一味薯蓣饮”的用法，主治“劳瘵发热，或喘或嗽，或自汗，或心中怔忡，或因小便不利，至大便滑泻，及一切阴分亏损之证”。他认为“山药之性，能滋阴又能利湿，能滑润又能收涩，是以能补肺、补肾兼补脾胃……在滋补药中诚为无上之品，特性甚和平，宜多服常服耳”。
在剂量上，张锡纯山药常用剂量为5钱到1两，最高用量可达九两。重用山药的目的在于一下几点：1.峻补真阴，固摄下元，直指病本。山药性平味甘，质润多液，能同时入肺、脾、肾三经，大剂量使用能峻补肺肾之阴，且补而不燥，滋而不腻，尤适合久病虚羸、不耐峻补之体。更为关键的是，张锡纯认为山药具有强大的 “固摄下焦” 之力。肾不纳气的本质是下元虚惫，固摄无权，气失摄纳而上冲。大剂量山药像一道坚固的堤坝，能 “收敛冲气” ，将上逆浮越的元气牢牢固摄在肾中，从根源上解决“气不归元”的问题。2.替代熟地，兼护中焦，无滞腻之弊，张锡纯认为“可代熟地”，而“其收涩之性，又能助熟地之固下”。3.收敛冲气，平定上逆，为治标关键，张锡纯视山药为 “敛冲、定喘之要药” 。大剂量的山药，凭借其浓厚的汁浆和固涩之性，能像磁石一样 “吸引冲气下行” ，迅速平定上逆之气，从而直接、有效地缓解咳嗽、气喘的症状。这是小剂量山药所不具备的“定冲”力道。4.气阴双补，建立中气，斡旋上下，山药不仅能补阴，亦能补气。大剂量使用，能大补脾肺之气。 脾为后天之本，气血生化之源；肺主气，司呼吸。通过大补中气，能增强全身气的生成与固摄能力，起到 “建中斡旋” 的作用，辅助肾气的摄纳，使气机升降复常。具体见以下表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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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用维度 |
具体阐述 |
临床意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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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略定位 |
从普通补益药转变为固摄下元、收敛冲气的核心重剂。 |
解决了肾不纳气型气逆的根本矛盾——固摄无权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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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心功效 |
1. 固摄真元；2. 收敛冲气；3. 峻补气阴。 |
标本兼治，既能即刻平喘止咳（治标），又能填补根本（治本）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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优势特点 |
补而不滞，滋而不腻，兼护脾胃，适合久病虚人长期调治。 |
突破了滋阴药易碍胃的局限，提高了治疗方案的耐受性和持续性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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鉴别要点 |
适用于虚证、脱证之咳喘。症见：咳嗽日久、气短不足以息、呼多吸少、动则加重、腰膝酸软、脉弱（尤以尺部为甚）。舌苔不厚腻，胃纳尚可。 |
若痰涎壅盛、舌苔厚腻、实邪内蕴者，绝非所宜，误用恐闭门留寇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