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路涛1 周兴林 2陈学忠3
1.全国名中医陈学忠传承工作室学员.新都区龙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,四川 成都 610502
2.全国名中医陈学忠传承工作室学员.成都市新都区中医医院,四川 成都 610500
3.全国名中医陈学忠传承工作室指导老师,四川省第二中医院,四川 成都610014,E-mail:sccd865@sina.com
摘要:一中老年女性,因“半边头、耳、面、舌、咽疼痛”,四处求医,先后口服“奥卡西平,米氮平,布洛芬,加巴喷丁”等西药,以及院外中药治疗均未果。陈老辨病:少阳经头痛及诸痛,枢机不利,给予小柴胡汤,服药4日痛止,随访3周未发。体现了中医经络辨证治疗顽固性复杂性疼痛的独特优势。
关键词:少阳头痛诸痛 小柴胡汤 陈学忠
主诉:左侧头颞部、耳心、面颊、舌缘、咽喉疼痛2-月
现病史:患者文某,女,60岁,于今年10月20日开始无明显诱因实然出现左侧头颞部持续性胀痛(患者诉太阳穴处),当时刚好有家人患流感,自以为流感早期,想早期截断病程,遂自行购买奥司他韦5日量,不效,又出现左耳心阵发性扯痛、口干苦,自以为有火,口服金银花水不效。遂到新都区某教学医院神经内科就诊,头部MRI及头部CT,未见异常,诊断不详,但不考虑三叉神经痛。予口服奥卡西平口服约1周,疼痛不缓解,又出现左侧面部不能表述的疼痛,有时上脸颊,有时下脸颊,有时下颌部位,有时同时发生。又到新都区某三甲综合医院神经科就诊,考虑“三叉神经痛”,建议继续服用上述药物,加了米氮平及布洛芬等。左颞部、耳心、面颊部的各种疼痛变成了阵发性的发作,每日3一4次,每次10一20分钟,下午及晚上多发。1周后又出现了左侧咽喉及左舌体(左舌缘最明显)的持续性疼痛,(患者诉像不小心开水烫伤后的那种疼痛伴麻木感,进食及说话后加重)。遂华西医院神经外科就诊,追问病史,患者失眠约4年,每晚睡眠时间3一5小时,考虑因睡眠不足相关的“神经性头痛”。嘱停用奥卡西平及米氮平,换用加巴喷丁,之后疼痛发作减少到1一2次,之后便秘,3一4日不解,腹胀,自行购买三黄片通便。并求中医治疗,外院口服三付不效,经人介绍2025年12月10日于新都区中医院全国名中医专家门诊陈老处就诊。
既往史:患者6年前因右侧乳腺癌行乳腺全切术,并化疗8次,现仍长期服用阿那曲唑治疗。4年前开始出现难以入睡,睡眠浅,早醒,梦多,未服药。
2025-12-10: 首诊 患者阵发性左侧颞部(太阳穴处)胀痛、左耳心扯痛、面颊部游走性难以形容的疼痛;每日发作3一4次,每次10一20分钟;左侧舌体(舌缘更明显)、左侧咽喉部,持续性开水烫伤样疼痛伴麻木。口服芬必得后可减轻,口苦口干,口干咽干不欲饮水,食欲一般,大便可,睡眠障碍,入睡困难、也易醒、每晚睡眠时间3一5小时,无头晕,无潮热汗出,平素稍比常人畏寒,但也很少感冒,舌体稍胖大,浅齿印,舌质淡红,白厚苔,脉细弦。
中医诊断:少阳头痛诸痛 风痰阻络
治法:和解少阳,调和枢机,祛风化痰,活血通络止痛
方药:小柴胡汤加味
北柴胡15g 法半夏10g 酒黄芩15g 党参30g
炙甘草15g 大枣20g 酒川芎30g 刺蒺藜20g
炒僵蚕10g 白芷30g 生姜3片(自备)
6 剂,水煎服,每日一剂
2025-12-17复诊:患者诉头颞部、耳心、面部、舌缘、咽喉疼痛于第二天下午明显加重,又临时加服了布洛芬及加巴喷,但此次没有效果,遂之后停用了所有的西药。突然想起还有中药,遂又临时加服了中药,先后折腾了整整2个多小时,疼痛才逐渐减轻,但到了第三天,疼痛明显好转,轻微,到了第四天所有的疼痛几乎完全缓解。今天主要是遵老师的医嘱,再来复诊下。顺便再看看失眠,上方加首乌藤30g,合欢皮20g,继续治疗。
讨论:从患者发病过程看,首先左颞部胀痛,再左耳心扯痛,再左面部游走性疼痛,再伴左舌缘及左咽部烧灼疼痛。大概每5-7天,就会伴随下一部位的疼痛,很有规律。多家综合医院神经科就诊,最终不考虑“三叉神经痛",但暂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现代医学的诊断。那中医呢?头痛?耳痛?面痛?舌痛?咽痛?不寐?似乎也没有一个能比较准确反应该病全貌的诊断。可病人主诉一完,陈老立即脱口而出,“少阳头痛",少阳经的风痰,小柴胡汤。
是吗?好像是?
先回顾下足少阳胆经的循行路线。
《灵枢·经脉》 曰:“胆足少阳之脉,起于目锐眦,上抵头角(颞部)(第一站,主经),下耳后,循颈……其支者,从耳后入耳中(第二站 分支1),出走耳前,至目锐眦后。”
“外眦部的支脉,从目外眦处分出,下走大迎,会合于手少阳经到达目眶下,下行经颊车(第三站 分支2),由颈部向下会合前脉于缺盆…”
经别“足少阳之正,绕髻入毛际,合于厥阴;别者入季胁之间,循胸里,属胆,散之肝,上贯心,以上挟咽(第四站 经别),出顾额中,散于面(第五站 回到面部第三站,面部疼痛加重),系目系,合少阳于外眦也。”
舌体边缘整体对应肝胆(第四站)
再回顾该患者的发病,其先后疼痛发作的部位,恰恰正是左侧足少阳胆经及其分支与经别的循行的路线上,而且总是在相对规律的时间段里往下传变,同时兼有口苦,咽干。给我们呈现了一个经典的少阳经头痛的案例。 让我们不得不佩服古人,经络是真实存在的,他可能就在你的身边,缺少的只是我们用心的发现。如果可以浓缩成一句话,那就是张仲景老先生总结的"少阳之为病,口苦、咽干、目眩也"。而本案,师傅告诉我们,也可以是“口苦、咽干、头(经)痛也”。
症→经→证→方,环环相扣,水到渠成,那么的自然、简单、快速。不得不感叹,像师傅这样的中医,看病可以如此的简单,疗效也是那么的离谱,“药到病除”也好,“手到病除”也好,“效如桴鼓”也好,“妙手回春”也好,都不为过。
可是,如果这个病人找到的是我,我能发现吗?身边的疑难怪病,看看都似雾里探花,假如你没有足够的中医功底与临床思维,如何能像师傅一样,随心所欲,随证治之。
可患者不知道,看病三、五分钟,收获的却是老中医一生的中医功夫。
该患者,乱花的疼痛迷了西医老师的眼,可也迷了我这样的学医不精的中医老师的眼,而师傅一眼便看穿了。
我们都知道,少阳证治疗的原则是“和解少阳,调理枢机”。
而和解剂的祖方“小柴胡方”看似稀松平常,其貌不样,但确能专入少阳,是少阳的和解主方,也是引经方,带领师傅派遣的四位猛将,精准威慑,川芎30g,白芷30g, 白蒺藜20g,白僵蚕10g,不多走一寸冤枉路,毫不费力的,驱散来袭的风痰,轻轻松松疏通少阳的气机,恢复气血的正常流通,而诸痛皆失。最后患者还说,刚看病的时候,苔又白又厚腻,很不舒服,要用手指去刮,而现在1周的药服完,苔就变薄了,真神奇。当你有幸随师亲身见证并倾听了病人这样的讲述,心里很是感慨,方中没有多加一味的化湿的药物,而痰湿、湿浊自化。可否这样理解,''胆经得通,三焦疏利,湿浊自化''。平时查房,跟诊,师傅总是谆谆教诲,经方的配伍已非常精妙了,要学张老先生,抓住主要病机,加减不要太多,用方要干净、精练,力量才能集中,也才好总结经验,又信也。
其中川芎为“血中之气药”,入肝胆经,辛香行散,温通血脉,疏达气血,上行头目,下行血海,能行血中之气,祛血中之风,既能活血祛瘀生新,又能升清阳行气开郁,故为治头痛之圣药。治疗头痛,师傅可用到30-60g,甚至90g。《本草经集注》 曰川芎为 “治风通用药”,李东垣、朱丹溪均认为“头痛必用川芎”。 治疗头痛师傅也喜与白芷配伍,《本草求真》 “白芷气温力厚,通窍引表,为足阳明经祛风散寒除湿主药,故能治阳明一切头面诸疾”,而师傅不拘泥于阳明经风药,借其“祛风散寒除湿、芳香通窍止痛”之性,有柴胡及小柴胡汤引使,轻松驾驭。白蒺藜也入肝经,质轻色白,能够宣散肝胆经风邪,并有疏肝平肝之功效。白僵蚕也入肝经,熄风止痉, 祛风通络止痛,兼有化痰散结之功。如此,借其小柴胡汤的强大和解、协调作用下,展示了内风可熄,外风可祛,痰热得清,湿浊得化,经络得通,气血得畅,五脏六腑得和,阴阳得调的强大功效。
可是,胆经为何易病?临床上偏侧头痛太多了,包括三叉神经痛,偏头痛。
原来胆经在头两侧的路线太曲折了,弯弯曲曲,来回绕了三圈,而且从头到足,也是很长,稍次于太阳膀胱经。而枕神经痛也在胆经头侧的循行路线上,师傅是否也已经告诉了我们,治法也一样。只是如果靠近太阳经,不好鉴别或两经同病,可适当加上葛根、羌活等太阳经风药,或加桂枝汤,成柴胡桂枝汤,则为师傅治疗面风汤之主方。再想想,身体两侧少阳经路上的“股外侧皮神经炎”的疼痛,是否也可试用。当然如果效果不好,配合针刺、放血等外治疗法,可能是否会更好。如果两经或多经同病,比如还有巅顶的厥阴头痛寒证,可否合用吴茱萸汤等等。如果有瘀,可通窍活血,加通窍活血汤。如气虚益盛,可合大剂黄芪,有益气固表、托邪外出之意。如病程太久了,师傅也会加藤类药或虫类药等等,随经加减,随证加减,随症加减等等,师傅在临床中都为我们作了很好的示范。
其次《素问·六节藏象论》“凡十一脏,皆取决于胆也”,其核心意义是:人体脏腑功能的正常运转,均依赖于胆的协调与调控。体现在少阳胆为太阳和阳明之表里出入之枢,为三阳三阴之阴阳转化之枢,为脾升胃降、营卫气血运化之升降之枢,舒畅三焦、则为元气、水液运行之生命之“枢”。 《中藏经》云:“三焦者……总领五脏六腑、营卫经络、内外左右上下之气也;三焦通,则内外左右上下皆通也。”可见,胆经为人体生命之总“枢”,作用独特、非凡。
枢,即枢机,《辞海》喻为“事物运动的关键”,“枢”字的本意是指旧式门的转轴,位于门的两旁,这正如足少阳胆经循行于人的两侧,长期主持少阳枢机的关键工作。
可见,胆经的工作太多、太忙了,如果没有休息好,最易“郁”滞,这正是少阳枢机病变之关键特点。但并不复杂,就像那个门轴上的诸多零部件一样,是个易损件,但只要及时维护,及时更换,解除了那个“郁”滞,即可运转如初。
既然少阳胆枢在生理上有如此奇特强大的功能,可以想象其在病理上的表现也会多种多样,五花八门,奇奇怪怪,这也构成了中医疑难怪病的基础。故有人说,“小柴胡从早开到晚,虽不中,也不远”,或者临床上无证可辨,无方可选时,就可以“不明不白小柴胡”。简单想来,门轴用多了,则易受损,开合不利,百病(症)丛生,临床上如果没有把握好这根本的枢,只能是只见树叶,不见森林,头痛医头,足痛医足,贻误病情。但如果找准了这个枢,治疗其实是非常的简单,谢谢师傅,举手间,又为学生们作了经典的示范。
那么,风痰又从何而来?
头为诸阳之会,清明之府,位居高巅,“高巅之上,惟风可到”,“风为百病之长”,外风侵袭,清阳被扰,故头痛乃作。风邪“善行而数变”,“风胜则动”,故疼痛反复发作,时作时止,病情复杂,疼痛部位及性质变化多端。如风入少阳,则可少阳经头痛。可太阳不解,内传少阳,也可风邪直中,也可脏腑失调,特别是肝郁气滞、阴血亏虚,生风、生痰、生热,循经而上。而该患者发病季节正好接近寒露,处于深秋,全国气温开始降低,多穿一件嫌热,少穿一件嫌冷,正是乍暖还寒,最难将息的时期,风气偏盛,可夹寒夹热。由于患者久病体虚,卫气不固,直入胆经,肝胆乃风木之脏腑,本身也易化风化热,内外相引,而致少阳胆热,则见口苦、咽干。三焦失职,水液不布,聚而为痰,加之热易伤津,津凝为痰。风痰阻络,经脉痹阻,而发本病。弦为少阳主脉,而脉细、苔白厚,为气虚痰浊之象。
《素问·风论》所谓“风气循风府而上,则为脑风”
《诸病源候论》曰:“头面风者,是体虚,诸阳经脉为风所乘也。”
而本病人的主要病机正如师傅所言,正气不足,风入少阳,少阳郁热,风痰痹阻。简称少阳头痛及诸痛,风痰上扰。治当和解少阳,调和枢机,祛风化痰,活血通络止痛。
刘渡舟老师在《伤寒论讲稿》中也指出,小柴胡汤“解少阳之郁滞,调畅三焦之气机”,可治“少阳经期不利之疼痛”,真是英雄所见略同。是否还可以这样理解,只要邪气客于少阳经络系统的任何何部位,包括皮部(浮络)、经筋、经别、络脉、经脉,是否都有小柴胡汤及其类方的机会。
到今天,刚好过去了三周,再次电话回访,患者言,谢谢陈老师,已经好了,没有再疼痛了,睡眠也好些了。
小结: 今日有幸,再次参与陈老医案整理,让我重温经典文献,去细细琢磨陈老的辨证思路,用药方法。陈老要求我们熟读经典条文,在理解条文的同时注重辨证才是核心,在跟随陈老门诊时,我们见到很多奇奇怪怪的疑难杂症,诸多都是四处求医不效,后再来找陈老,我们看到这样病例也很是头痛,但是陈老告诉我们,不要去用西医的症状思路来选方用药,应当辨证施治才是我们中医的根本所在。
再次感谢陈老的教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