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作者简介:吴建梅,女,全国名老中医陈学忠传承工作室学员,四川成都611130,E-mail:280023892@qq.com
2.陈学忠 :全国名中医陈学忠传承工作室指导老师、四川成都 610000,E-mail:sccd865@sina.com
摘要:本文介绍陈学忠教授运用麻辛止嗽散合升降散加减治疗一位3岁1月女童“顽固性咳嗽病”。患儿祖父因自身慢性支气管炎就诊于陈老时,无意间提及孙女病情,盛赞“西药中药都试了没用,没想到您开的药这么见效”,遂补充病史并整理为案。患者以咳嗽咳痰为主症,陈老辨证为痰湿阻肺、气机郁滞证,予患儿口服麻辛止嗽散合升降散加减治疗,服药3剂后咳嗽咳痰痊愈,体现了中医辨证论治在顽固性病证中的整体诊疗思路。
关键词:顽固性咳嗽;麻辛止嗽散;升降散;陈学忠
案例:
患儿,杨某某,3岁1月,2025年07月17日首诊。
主诉:反复咳嗽咳痰1月,加重1周。
现病史:1月前,患儿受凉后出现咳嗽咳痰,痰黏难咯,进食即咳吐,咳嗽严重时夜间被动坐位咳嗽,纳差,大便干结难解,经各大三甲医院求治,先后西药抗感染(含阿奇霉素)及口服中药治疗后,咳嗽未见明显缓解,1周前,患儿咳嗽咳痰明显加重,看着孩子被咳嗽折磨,家属很是苦恼,后慕名于陈老处就诊。
刻诊:患儿精神尚可,面色略萎黄,口唇淡红,咽部无充血,扁桃体无肿大;阵发性咳嗽,声重浊,喉间偶闻痰鸣,痰黏白难咯;进食时咳嗽加剧,伴呕吐,纳差,喜俯卧位,腹部平软无压痛,肝脾未触及肿大;无发热、鼻塞流涕,无喘息、呼吸困难,精神尚可,夜间睡眠欠安(因痰鸣易醒),大便干结难解,舌质淡红,舌苔白腻,脉象浮滑,指纹淡紫达风关;心肺听诊未见异常。
中医诊断:咳嗽
证型:痰湿阻肺,气机郁滞
治法:化痰止咳,宣肺理气
方药:麻辛止嗽散合升降散加减:
蜜麻黄绒4g 蜜紫苑6g 蜜百部6g 苦杏仁6g
麸炒枳壳6g 桔梗6g 炒僵蚕5g 大黄1g(后下)
细辛2g 大枣10g 蝉蜕5g 蜜枇杷叶6g(包煎)
炙甘草6g 生姜1片 甜菊叶0.5g
用法:水煎300ml,去渣取汁,分6次温服(每次50ml),每日1剂,饭后1小时服用,连服3剂。嘱家长避免患儿受凉,饮食以清淡易消化为主,忌甜食、油腻及生冷食物。
疗效反馈:
服药1剂后,患儿咳嗽频次减少,痰质变稀,可自行咯出少量白痰,进食时咳吐次数减少(仅1次轻微干呕);服药3剂后,咳嗽基本痊愈,仅晨起偶有1-2声轻咳,无痰,纳差、咳吐症状完全消失,进食量恢复正常,夜间睡眠安稳。
按语:
本案患儿之咳嗽,起于外感风寒,然治不得法,迁延日久,转为顽固。其病机复杂,非独在肺,而关乎脾胃与气机升降。
《素问·咳论》开宗明义:“五脏六腑皆令人咳,非独肺也。”本案乃外感风寒引动内蕴痰湿,肺脾同病之典型。小儿“脏腑娇嫩,形气未充”(《小儿药证直诀》),肺为娇脏,易受邪侵,主宣发肃降失职,津液不布,凝而为痰,故见痰黏难咯,咳声重浊。脾为生痰之源,小儿“脾常不足”(《育婴家秘》),外邪或过用寒凉药物(如抗生素及清热中药)皆易损伤脾阳,致运化失司,湿浊内生,上贮于肺,加重痰湿,且见纳差、苔白腻。《景岳全书·咳嗽》深刻指出:“外感之咳,其来在肺……内伤之咳,先伤他脏。”本案正属外感引发脾虚痰湿内停,痰湿与郁闭之气机交互为患,形成内伤之标,故前医单纯清热化痰,无异于雪上加霜,脾阳更伤,痰湿愈痼。
其最具特征性症状“进食即咳吐”,揭示了本案另一关键病机:气机严重郁滞。肺主一身之气,居于上焦;胃主受纳,居于中焦,二者气机本应顺降。今痰湿壅塞肺络,胸中大气不畅,肺气上逆;中焦脾失健运,胃气不和。进食时,胃气欲降,却受上焦肺气壅逆所阻,升降相搏,冲击膈肌,故发为剧烈咳嗽与呕吐。此即叶天士所言:“上焦不行,则下脘不通。”肺与大肠相表里,肺气不降,腑气亦难通调,结合患儿大便干结难解,提示腑气闭塞,气机郁闭之势已成,若不及时调畅,必将进一步影响全身。
综上,本案病机核心为:风寒郁肺未彻,脾虚痰湿内生,痰湿与郁滞之气机相互胶结,壅塞肺胃,导致肺失宣降、胃失和降的恶性循环。 其“顽固”之根,在于“痰湿”与“气滞”同在。
麻辛止嗽散为陈老常用经验方,其意源于《伤寒论》麻黄附子细辛汤之温经散寒,与《医学心悟》止嗽散之化痰止咳。专为外寒未除、肺中留有陈寒痰饮而设,取其温通宣散之力。蜜麻黄绒、细辛,此乃点睛之笔。蜜麻黄绒力缓而专于宣肺,避其过汗;细辛辛温走窜,善“通”(《本草纲目》),能深入阴分,温化肺中寒饮顽痰,开闭通窍。二药合用,旨在温散肺中久郁之寒,宣通闭塞之气道,为痰湿开排出之路。正如《神农本草经》言细辛“主咳逆”,其通利之性,正克痰湿之黏滞。蜜紫菀、蜜百部、苦杏仁、蜜枇杷叶:一组润降相协的化痰止咳药对。紫菀、百部温润,长于化痰;杏仁、枇杷叶苦降,擅利肺气。四药均用蜜制,增其润肺之效,兼制细辛之燥,化痰止咳,调理气机。桔梗、麸炒枳壳升清降浊,顾护脾胃,此乃调畅胸中气机的经典药对。桔梗如舟楫,载药上浮,宣开肺气;枳壳宽胸下气,导滞降逆。一升一降,如旋运枢机,直接针对“进食即咳吐”这一气机逆乱之症,恢复肺胃升降之常。
升降散源自清代杨栗山《伤寒温疫条辨》,原治温疫表里三焦郁热。方中僵蚕、蝉蜕升清透邪,大黄、姜黄降浊泄热。陈老取其“升清降浊、调畅气机”之核心功能,灵活化裁,用于斡旋一身气机之郁滞,非独治热也, 炒僵蚕、蝉蜕:取升降散之“升清”部分。僵蚕祛风化痰散结,蝉蜕轻清透达,二者能宣透郁于肺卫及气分之郁结,助肺气宣发。 酒大黄为“降浊”关键。用量极轻,后下取其气锐,目的非在攻下,而在通降肺胃之气,引上逆之痰浊郁热下行从大肠而解,妙合“肺与大肠相表里”,微量大黄,如将军轻骑,开通腑气下行之门户,使整体气机得以下行,堪称“四两拨千斤”。
大枣、生姜、炙甘草:此三药合用,取桂枝汤调和营卫、建中补脾之意。既能健脾和胃,固护中州,防麻黄、细辛之辛散伤正;又能安内以助攘外,体现儿科“扶正祛邪”之要义。甜菊叶:佐使之妙用,改善口感,确保患儿能够服下药物,是保证疗效不可忽视的一环。
全方结构严谨,层次分明:以麻、辛温通肺窍为先锋;以紫、百、杏、枇化痰降气为主力;以桔、枳、僵、蝉、黄升降气机为枢转;以枣、姜、草顾护脾胃为后援。 共奏 “温宣以散寒痰,升降以调滞气,化痰以复清道,扶中以固根本” 之效。
病案思考与启示
1. 突破惯性思维,紧扣复合病机:本案前治无效,关键在于忽视了“气机郁滞”这一关键环节。现代儿科临床,见咳止咳、见痰化痰、见“炎”清热已成流弊。此案提示,对于迁延不愈之咳,必须详审有无气机不畅(如咳吐、叹息、胸胁不适等),以及痰之性质(白腻属寒湿)。治疗上需痰气同治,甚至“调气为先,气顺则痰消”。
2. 善用合方,拓展经方应用:升降散本为温病方,陈老将其与温肺化痰方合用,治疗儿科寒湿咳嗽,体现了“异病同治”和“抓病机而非病名”的辨证精髓。临床许多疑难病,病机多属复合,熟练运用合方,针对核心病机组方,常能出奇制胜。
3. 儿科用药,贵在轻灵巧取,剂量精准:细辛不过钱(3g),本案用2g;大黄仅1g,取其气而非其味。体现了“治上焦如羽,非轻不举”和儿科“中病即止”的原则。炮制得法:麻黄用绒,紫菀、百部、枇杷叶蜜制,枳壳麸炒,均旨在缓和药性,增强针对性(如蜜制增润),减少副作用。注重口感与服法:加甜菊叶,分多次少量频服,既是人文关怀,更是保证治疗依从性的实用策略。
4. 重视“口碑”反馈,反思诊疗过程:患儿祖父的“无意提及”,实则是疗效最真实的“口碑”。这提醒我们,临床应保持开放心态,从患者及家属的反馈中汲取经验,反思前序治疗得失。同时,也警示我们,面对复杂病例,应追本溯源,回归经典理论指导下的病机分析,避免陷入“套方套药”的思维惰性。
结语:此案虽为幼童常见之咳嗽,却因失治而转为疑难。陈老诊治,不落清热止咳之俗套,从整体气化着眼,以温宣开通肺窍,以升降斡旋气机,以化痰涤除浊邪,以扶正固护本元,用药轻灵精当,故能三剂显效。充分展现了师父中医辨证论治的深邃与儿科临证处方的艺术,为治疗小儿顽固性咳嗽提供了宝贵的思路与范例。